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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人难做 | 钟定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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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/钟定标
事情得从我做义工开始,主要是我妈妈走了以后,心里感触良多,感觉自己没有家了,没有一颗心灵安放的家,突然感觉到人生如梦、如朝露、如昙花、如白驹过隙——太短暂了。
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,用不了几年,就会离开我们,飞向远方。不管飞高飞低,都不是我能左右的。
人一想到母亲和孩子,心里就会不自觉的涌出一股浓浓的爱意和感动,也许,这就是佛家的执着吧。
于是,我决定做公益,为社会、为别人干点事,就报名参加了志愿者。
别说,这本来是没报酬的,纯粹是做善事,但还是有条件的,身心要健康,待人接物要恭谨,说话要随和等等,幸亏这些条件我都一一通过了。我想,只要你有一颗包容的心,就能做善事。
那天接到消息,让我到旧城区一座旧楼里的一个住户,看望一个老太太。
队长特别吩咐我,之前有志愿者去看望过老人家,但是,觉得老人家脾气古怪,都不愿意去,希望我多一点耐心,给老人家度过一个舒心的日子。
队长带着我到老人家里的,粗略介绍了一下我,便走了。
老太太七八十的样子,头发花白,精神却很健朗,身材还好,没有膨胀得蠢蠢欲动的肚子。穿着一套灰白色底黑碎花套装,干净整洁。背后看去,还是美女一条。我想,她年轻时候一定是个干练的人。
见到我,老太太显得很开心,笑容可掬的看着我,说我这里有红薯干,我给你尝尝,很好吃的,你喜欢不?我说不用了婆婆,你自己留着慢慢吃。老人家转身就找出来,两只手掬着,满满当当的,送到我面前,红薯干就快要顶着我的嘴巴了。我赶紧接着,放在桌子上。她自然而然的伸手拿起一块,一边往我嘴里塞,一边说吃呀,吃呀。我只能咬一口,老人家热情的有点过分,我只能接着,一边点头说好吃好吃。其实,都没有嚼碎。听到我这么说,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。搓着手。我都说好吃,嗯,还有腌萝卜干,我自己腌制的,很爽脆的,给你尝尝。说着,转身去找出一个碟子,盛了一碟来,我赶紧的接着,吃两口,说好吃好吃。她就开心的搓着手满足的笑。看着我吃了好几块,我说婆婆你也吃。她咯咯的笑,说婆婆没牙齿了,你吃你吃。
我吃了一半,不吃了,老太太疑问的看着我,不好吃?我说不是不是,你看我,吃了这么多。
说实话,红薯干和萝卜干确实好吃,但是,我就算是一天没吃饭,估计也吃不了那么多,何况我是客人,人家给的东西我吃完,这也不好看,不礼貌。
只见婆婆刚刚还春风满面的脸上,一下子就变成了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我寻思,莫非她是想我吃完这些东西?嗯,有可能,我自己家里来客人的时候,自己做的饭菜也是想客人多吃点呀。想到这,我装作很享受很高兴的样子,把红薯干和萝卜干吃完。
看着我吃完了桌上的食物,婆婆果然很高兴,我们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。她说你是好人,知道婆婆的心意。
我们喝过茶,就在沙发上坐着聊天,聊起以前的事,她给我看她的相片和信件。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照片,有在公园拍的,旅游景点拍的都有,看样子,她也走过不少地方。有的已经褪色,九十年代后的照片过了塑,她和两个老人家的照片多,那时候她还是挺精神的,模样也好看,按照现在的标准,是个大大的美人儿。身材好,脸蛋好。丹凤眼,柳叶眉,鼻梁笔直,嘴唇小巧玲珑,扎着两条辫子,清纯可爱。
我想问她照片上的人,想想还是不敢说。听说她脾气古怪,我怕,万一弄的她不高兴,不知道怎么收拾。
她却慢慢的说了出来,原来老人年轻的时候,本来嫁给一个老实人,对她挺好的,家公家婆也很疼她。可惜,好景不长,丈夫得病死了,她没怀个孩子,有人劝她改嫁,那时候的人比较传统,改嫁的女人会被人歧视,何况她这样,迷信的人家还认为是她命硬,克死丈夫。
说起这些事情,她眼泪汪汪,我帮她擦擦,她抓着我的手,满怀感激的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。
那些信,是她一些同事悄悄地写给她的。她本来有想法再组织个家庭,当时和一个食品站的小伙子好上了,小伙子带她见父母后,知道她的过去,小伙子父母不同意,说这样的女人不能娶,硬是棒打鸳鸯。此后,她便再不想这事,有小伙子来信,她也不回,怕人家看不上自己,白伤心。
她感念两位老人的疼爱,也不放心丢下,便一直没有改嫁,伺候两位老人终老。
直到现在,没儿没女的一个人孤零零的。
其实,我是知道她想法的,我妈妈在的时候,我每次回家,就喜欢喋喋不休的说话,只是那时候,不知道妈妈心里不舒服,是思念折磨的她,变成了喜欢唠叨的人。
两位老人过世后,婆婆一个人待着,虽然衣食无忧,但是,没有几个亲戚来家,几十年的寂寥,那漫漫长夜盼天亮,吃了早饭盼天黑的感觉,使我想起那首古诗词: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。我是感同身受,她那么热情待人,初次见面,对我这般热情,可见一斑,这门多久没有其他的人迈进来过?一年?三年?所以,我就安心的听她诉说。说到伤心处,我开解她几句,她也就很快止住伤心。说你看我,尽说些伤心事。我说没事,人生谁还没有一点烦恼,谁家里还没有一点事,说出来心里也好受点。
她这里是老旧房子,两房一厅,应该是八九十年代盖的楼房。不宽敞,有点逼仄的感觉。客厅里的家具看款式有些年代的,电视柜比较高,电视却是LED32吋的,因为客厅小,显得不协调,就这电视是新的。沙发旁边墙上挂着挂历,另一边摆着一个小冰箱。两个房间都开着门,里面摆着床,虽然房子旧是旧点,但是看上去很整洁,给人舒服的感觉,有家的味道。
眼看到了中午,她去冰箱里取一块猪肉,两条咸水鱼,准备做饭,我说我来,我会做咸水鱼。她说好好好,你做菜,我下米。我拍几块姜,洗干净咸水鱼,切成几大块。把鱼和姜,生抽、香料、花生油一起放锅里煲,直到把抽油煮干了。那香喷喷的带点罐头鱼香的味道,让人垂涎欲滴。她说哎呀好香,婆婆活这么大岁数,还没吃过这么香的鱼呢。我说婆婆,你喜欢就好,下次来我再帮你做。你不吃饭?我说不吃,回家吃。哎,回家那也是吃呀,是不是嫌弃这个老太婆脏,不喜欢吃我的东西?说着,马上就情绪低落,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。我说婆婆不是的,你看,刚才不是吃了很多婆婆的东西吗?婆婆的东西很好吃。你就是嫌弃婆婆,哎,我这个老太婆,这么大年纪,怎么还不死,没牵没挂的,留在这世上有什么用。
我又安慰她,陪她吃了午饭,她才让我离开。
临走的时候,老人家说,以后你还来不来?看着她期盼的眼神,我说来。她就高兴的跟我挥手道别。
回家后,心里很感触,感觉愧对自己的妈妈,没有给多点时间陪伴妈妈,真的满心后悔。晚上做梦梦到妈妈,说你回来了,跟我说说话。醒来之后,很伤心的滴下泪水。
过几天后,队长让我又去老人家那里,原来是我的耐心,好说话,肯将就老太太,让老太太很高兴,要见我。
说实话,我觉得老人家不是队长口里传说中的那么古怪,倒是觉得她怪可怜的,一个人独自看日出日落,一个人独自寂寞,心里都替她愁。
见到我来,脸上洋溢着一片晴天,拿出吃的,这次是买的东西,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吃,但还是装作很好吃的样子。老太太又给我泡一杯绿茶,这倒是我喜欢的。老太太把我当成她的孩子了。这次来,没有说那些苦难的事,说些日常生活,家长里短,她有个好处,不说人短,尽说一些新奇的事,又问我一些她不懂的事情。我当然是有问必答。我走的时候,她突然感叹的说我要命好,儿子也跟你这样大的了。说完,觉得不妥,笑了笑。但是我知道,她笑的有多勉强。
后来我就是她家的常客了,老人家的煤气,买米什么的,重的都是我代劳,俨然是她的家人那样。邻居看见我来,都提着嗓子叫奶奶奶奶,有人来了。老人家的门,一下子就打开,好像没关上,根本就是在等着我。
队长知道了老人家喜欢我,很嘉许我,因为一个星期看望一次,队长后来还安排另一个老人家,让我去探望。
这是一个老头子,满头白发,胡子都白了,见到我就咧开嘴笑,麻利的卷好一根烟,给我抽。我说不抽不抽,不会抽。他自己就叼着,点燃烟,吐两口。
我们慢慢的就聊起来。他是一个老实人,都是我提一句,他诉说着。
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。老人家一开始,都不怎么说话,说着说着,就敞开心扉,甜酸苦辣,都分享给我听,我变成了一个很好的听众。
这也是一个不幸的老头子,年轻时候家里穷,兄弟多,他是老大,本来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,但是,家里拿不出来彩礼钱,相好的父母把相好嫁去很远的山旮沓,山穷水恶的地方,只是为了多点彩礼钱。过了两年,相好瘦的剩下一个条人干,完全没有了当初细皮嫩肉的模样,更别说人面桃花那般风韵。他是特别心疼,但是又不能帮助她,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受着折磨,他的心煎熬啊,受到这刺激,一直没有娶媳妇,弟弟娶了媳妇后,他也没钱娶媳妇,就这样,等了几十年,生活条件好了,年事也高了,他也就变成了孤家寡人。这都是国家政策好,每个月都有钱拿。他可是个乐观的人,像说别人的故事那样平淡的说着自己的事情。不用我安慰,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,这个历史遗留的问题,我根本就没想到会这样。哎,就像俄国作家列夫.托尔斯泰说的,幸福的人都一样,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同。
一开始我是抱着为社会做点事的心态做志愿者的,经过这两件事,好像是我自己的事情,过几天不见见她们,放心不下。我知道,这些老人家,身边没个亲人,是孤独的,寂寞的,甚至是有点害怕的,所以,我就尽量的说些好听的话、轻松的笑话开解她们,这些话,平常我都是很少说的,就是哄孩子一样的哄,没想到,老人家都喜欢,简直把我当成了亲人,站在门口盼着我的到来。
到了年底,队长让我去参加上面领导组织的表彰大会。居然发了一个最佳志愿者奖给我,说我有耐心、有爱心、有恒心、服务态度好。让我受宠若惊。没想到我这样一个人,只是愿意倾听老人家诉说她们的陈年往事,陪着她们度过她们人生之中一段平凡的时光,居然得到这么高的荣誉,真是赠人玫瑰,手留余香。
谁说好人难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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